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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水推舟:和阿州在巴厘岛的一天

改道火山,是老法师的加价话术,还是一场随性的偏航?

清晨八点半,巴厘岛的日光刚开始发烫,专车司机胡建州已经在酒店大堂外等候了。他是第四代印尼华人,长着一张南洋日光浸透的脸,母语是印尼语,开口却是一口尖细平仄的闽南乡音。他语速极快,话尾总带着微微上扬的尾音,天生有一种能抓住听众注意力的能力。

车子往圣泉寺方向开,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正好用来闲聊。胡师傅来巴厘岛十七年,家里两个儿子,大的读大学,小的才十五个月,家里全靠太太一人操持。早年他做全职导游带大团,后来发现成本难控、游客对价格越来越敏感,便转做平台专车。我们今天的路线单人四百多,我问胡师傅拿到手的能有多少,他说“三百多吧”。上个月他每天连轴转,在这座一千块人民币就能应付月开销的岛上,日子应该算得上优渥从容。

聊起沿途风光,他顺口提到了火山。比起按部就班打卡,我对自然更感兴趣,便问能不能把皇宫改成火山。胡师傅思忖片刻,说可以,提议把市集换成观景台附近的华人神庙,加一百块人民币油钱即可。双方同意。“你们叫我阿州就好”,胡师傅说道。

“那里有个为数不多的供着华人神的庙,供的是江菁薇,”阿州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解释,“当年随父亲经商来巴厘岛,后来嫁给了国王,拜久了成了神。我和太太每月初一、十五都去拜,拜完去附近吃顿自助。”

路过一段颠簸路段,后视镜上的木头晃得厉害。我随口一问,阿州才说是沉香。他从小“灵力”盛于常人,常能感知到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开车觉得磁场不对,就点一小截沉香,沉心静气,规避邪祟。

挂在后视镜上的沉香
后视镜上的那截沉香

“读书的时候,有个女同学经常被‘上身’,请了各路法师都没用,直到一个华人道士烧了沉香,她才安稳睡去。”那股沉静的苦甜味阿州记了很多年,前几年偶然又闻到,才意识到当年闻到的味道来自沉香,便买了一根常备车里。至于那道断痕,是因为十五个月大的小儿子似乎也遗传了他的体质,夜里常无端哭闹,试了很多法子都没有,直到尝试烧了沉香,孩子才会安静下来,于是他便掰了半截常备家中。说话间,他顺手点燃沉香,幽微的木香在车里漫开,确实让人心神一敛。

聊着就到了观景台。两座活火山与一座死火山在云雾下并无二致,只有山坡上泛着火山灰色的草质显出异样。稍作停留,就往庙里前进,体验阿州的一天。阿州划开手机看了看家人的照片,笑着说起小儿子继承了他的“灵力”,大儿子继承的是他招人喜欢的女生缘,小学的时候甚至有一个女生登门拜访阿州的太太问她能不能和阿州儿子交往。我们接过手机看到屏保上是个皮肤黝黑的帅气小伙,阿州所言不虚。

金塔马尼观景台远眺巴图尔火山
金塔马尼观景台:两座活火山与一座死火山在云雾下并无二致
供奉华人神明的小庙
从关公、观音一路拜到土地公与虎爷,各路神仙共享一方香火

围上纱笼穿过阴阳门,小庙里香火缭绕。阿州帮我们取了十七根香,从关公、观音一路拜到土地公与虎爷,各路神仙在一方小天地里共享香火。点香前阿州特意低声叮嘱:“求什么都行,但千万别在心里‘下承诺’——比如‘如果成了我便如何如何’。“ 我想这个提醒非常有道理,万一哪个一根筋的神仙非要讨说法,一路跟着我们回北半球就不好了。

路边高耸的 penjor 竹饰与印尼国旗
谁家有事,看门口的装饰一目了然

拜完,往圣水寺进发。一路上,谁家有了喜事或者丧事,通过人们的服饰和门口的装饰一目了然。阿州说巴厘岛人把火葬视为通往安宁的喜事。若是穷困人家办不起,几个同村邻里便会先将遗体埋下,共同成立一个“火葬基金”,平日有了余钱就往里添,攒够了再选个吉日共同起棺火化,“迟到一点没关系,大家凑在一起,体体面面送亲人上路。”

阿州在咖啡园里摘叶子
阿州尝百草

中途经过一处猫屎咖啡庄园。阿州领着我们在园子里穿行,活脱脱成了一个走街串巷的草药郎中。他指着路边丛生的野草如数家珍:“三高吃这种叶子,嚼一阵子指标就降下来;要是肠胃不适,拿那种草泡水连喝两回就好。”说着他掐下一片嫩叶径直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顺手也递给我一片。我半信半疑地放进嘴里,一股微涩的草木清苦在舌尖漫开,阿州在一旁神情笃定得像是手握某种南洋秘方。

总统府两座楼之间的友谊桥
国家楼与友谊桥

到了圣水寺,阿州指着旁边的总统府介绍,国家楼就是当年周恩来总理访问时下榻的地方,两座楼之间的“友谊桥”象征两国情谊。

阿州在沐浴区用塑料桶接圣水
接一桶圣水回家驱邪

圣水寺核心的三个泉眼源源不断冒着净水,顺着祈福、驱邪等不同用途的管道流向沐浴区。沐浴区里大排长龙,大家泡在池中等着轮次;阿州则是不浪费这个机会,不知从哪摸出一个塑料桶,接了满满一桶圣水放进后备箱,准备带回去洒在屋子四周驱邪。

圣泉寺泉眼池
泉眼区的水池,神鳗据说就住在这里

泉眼区前,阿州聊起池中一白一灰两条神鳗的传说。他说这鳗鱼在印尼人心里地位极高,当年连印尼女总统亲临,执意要见这一神迹,请了各路法师在水边助阵施法,也没能盼到鳗鱼露面;后来他带过的一个国内团更是夸张,听说见到双鳗交缠许愿灵验,非要当那个“the chosen one”,把后面行程全退了在池边死等四个小时,最后同样连个鱼影子都没见着。阿州当了十几年导游,也只在水池两端远远见过它们一次。

出了圣水寺,旁边连着一片喧闹的露天集市。踏进集市前,阿州侧过头悄声传授秘诀:“一会看中什么东西,别管标价多少,直接照着三分之一往下砍。”我半信半疑地上阵试水,看中一只彩绘的手工木碗,摊主开口就要二十五万印尼盾。我咬死十万不松口,几个回合拉扯下来,竟真的一语成谶顺利拿下。阿州在不远处抽着烟看着,眼里满是本地人看穿一切的从容。

德格拉朗梯田
下午两点的梯田

之后是在梯田,已经是下午2点,原来的计划是阿州在外面休息吃饭等我们玩完,不过他带我们介绍园区的时候,也介绍了我们可以解决午饭的餐厅,于是邀请他一起吃午饭,我们请客,他再三推辞之后还是欣然应邀了,他点了20万印尼盾的烤猪排,说是非常推荐,于是我们也点了一份猪排加上一份牛尾汤。阿州全程没有说过谢谢,抽了根烟,不紧不慢地吃完了猪排。猪排和汤味道确实非常不错,一共70万印尼盾,不到50刀,在热门景区吃这么一顿,感叹与美国物价的迥异。吃完,我们跟阿州分开,简单地逛了逛,就到外面跟阿州汇合了。

出来等摆渡车,一名身材敦实的女导游带着大团大步插到我们前面。阿州隔着人群打趣:“这么明目张胆插队哦?”女导游回头笑:“我们一起嘛!”阿州摆摆手:“我可不敢哦,怕你老公打我。”见我们惊讶他的自来熟,阿州咧嘴一笑,解释那是他的高中同窗,“当年可是大姐头,能带着一帮包头巾的女孩子去夜店跳舞的风云人物。”

回程经过乌布皇宫,正逢晚高峰,车流在逼仄的街道上彻底卡死。

红色的刹车灯连成一片,阿州拉上手刹,指着窗外穿梭的摩托车扯开了闲话。他说巴厘岛的民风比起爪哇实在纯朴太多,在雅加达那种大城市,街头抢劫横行得像都市传说:“你要是戴假金项链被抢了,劫匪发现是假货,就给你两个选——要么把假金子生吞下去,要么身上留两个洞。”

“两个洞?”我们愣了一下。

“对啊,扎你两刀咯。”阿州耸耸肩,话头一转,“但在巴厘岛就完全不一样。”

那是他刚搬来巴厘岛不久,夜里在街区迷了路,迎面撞上一群围坐喝酒的本地男人。阿州当时心里一咯噔,早年排华的阴影还在,他以为今晚少不了一顿毒打和洗劫,甚至做好了回不去的准备。没成想其中一个男人走过来,拍拍他肩膀:“哥们,看你在附近转了半天,要帮忙吗?”

“我说我找不到路,他比划了半天也没讲明白,干脆跨上摩托直接把我载回了家。”阿州笑了笑,“路上听说我会修电脑,他还高兴地说‘那正好,我电脑坏了你帮我看看’——那是我交到的第一个印尼朋友。后来他交了个日本女友去日本打工,通了阵子信,慢慢也就断了联络。”

天色彻底黑透时,车子终于挪出了最拥堵的路段。问起早年的营生,阿州讲起在一家大型工厂做翻译的旧事。那是一份两头受气的差事,印尼领导脾气暴躁,华人领班要代表工人诉求,最夸张的一次他一个人捏着五部对讲机在各方之间来回协调。“领导骂出来的三字经,你不能原话翻过去;印尼工人怠工的牢骚,你也得压下来。传过去的话全要在脑子里过滤一遍,脏话全烂在自己肚子里,听着倒像是在骂我自己。”他做了差不多一年,在两边工人中建立了威信,好多次的冲突由于他在才得以化解,“因为我从来不会只听一边,一定会把两边的要求都听清楚再翻译”,阿州得意地说道,由于做的实在太出色,他离开后队长找过他很多次,希望他能回去。

将近晚上九点,车子终于停在酒店门口。除了约定好的一百元油钱,我总共递过去四十万印尼盾,算作漫长堵车的补偿。阿州接过钱,依然没有说那些程式化的感谢。他只是微笑着与我们握了握手,道了声晚安,动作利落而自然。

车子拐过街角,红色的尾灯很快融入巴厘岛潮湿的夜色。

我回想起清晨他顺水推舟改道火山的提议,忽然有些吃不准——那究竟是他身为老法师一套润物无声的加价话术,还是一场随性的偏航。但转念一想,这似乎也不重要了。比起皇宫里程式化的石雕,阿州嘴里那些半真半假的鬼神传说、夹缝里的生存智慧,以及那份恰到好处的市井精明,远比任何景点都更像巴厘岛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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